四川新闻网--雅安日报讯:
●李存刚
五月一到,六姐家门前的那棵石榴树便开花了。拳头大小的树干,鹅卵石垒就的高高的圆柱形花台。在溪头沟,随处可见会开花的树,五颜六色,漫山遍野的。但只有这棵石榴树,像城里人种花一样,被姑父种在了那个高高的花台上,从我注意到它起,它就已经拳头那么粗,就一直长在那个高高的鹅卵石垒就的花台上了。——站在树下,抬头看那满树红艳艳的石榴花,以及花束间斑斑驳驳的阳光,仿佛夜晚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遥远的星星,那颜色,却总让我想起六姐身上不时显现的伤口里流出的殷红的血。
六姐与我同岁,大我仅仅三个月。六姐身上不时出现的那些伤口,就来自姑父,六姐那爱喝酒爱无端发火的父亲。起初我不知道,就像看到电影里那些无恶不做的坏蛋时就想上去狠狠地揍他们几拳一样,见到姑父,我就不由自主地攥紧小小的拳头,咬牙切齿的,想上去揍他一顿。但这想法仅仅作为想法存在过,像田地里的杂草,甫一抬头便被一次次拔掉了。我一直搞不明白,六姐上头有五个姐姐,还有个幼小的弟弟,为什么挨打的总是她呢?
“小刚,上学了?”每天早上,当我背着书包从石榴树下经过,坐在树下老掰手指头玩的六姐总要这么问我,六姐这么问我的时候,总是头也不抬。不用说,六姐也是知道我是去上学的,她这么明知故问,只能说明她很想和我一同去上学。姑父一直不让六姐读书,爷爷为此和他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说是争吵,其实是爷爷实在看不惯姑父的做法了,就以一个岳父和外公的身份出来说说而已,可姑父不服,争吵便在两翁婿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可骂归骂,吵归吵,六姐依然没能和我一道去上学。五月一到,姑父就让六姐每天在树下守着,不让外人随便接近。只有花开得好,石榴才结的多,姑父说。于是在我上学放学的途中,就总能看到六姐一个人坐在那棵石榴树下。有时候起了风,我还能看见六姐头上飘落的石榴花瓣,星星点点的,像婚礼上人们投到新娘头上的彩屑。
秋天到来的时候,石榴树上挂满了果子。一天放学回家,姑父正和六姐在树下摘石榴,我想上去,又害怕靠近姑父,正迟疑着,却听到姑父叫我:“过来呢。”说着,拿起一颗石榴朝我递过来,我半信半疑地走上前,伸出了手。在秋日的阳光下,那紫红色的石榴散发着明亮的光泽,耀眼,明润,垂涎欲滴。捧在手心里,我一时竟无从下口,因为舍不得也不知道怎么下口。就那么站着,看姑父和六姐一个不留地从树上把它们摘下来,正要起身回家,姑父却拿了个小兜,拣了差不多一半石榴装上,递给六姐,说:“去,给你爷拿去,尝尝。”我清楚地记得,那是那次激烈的争吵过后姑父第一次拿东西给爷爷,尽管姑父知道,爷爷从来不吃石榴。那一小兜石榴,后来就让我和六姐美美地享用了一番。剥开那层紫红色的外壳,里面是几个分隔,分隔间,密密麻麻地躺着无数个小小的核,一个个紧紧地挨着,十分拥挤。
从此我知道,石榴树会开美丽的花,也结美丽的果,那果子虽然香甜,却有几个分隔的芯和无数个不能下咽的籽儿。
那年春天,村里来了一拨操着外地口音的修路人。在此之前,“要致富,先修路”的口号早已经响彻了溪头沟,溪头沟的人们正天天盼望着呢。富裕就是有钱,有钱就能过上好日子,谁不想过上有钱的好日子呢?可那路要从六姐家门前经过,石榴树必须砍掉或者移开。姑父不干,说路是人修的也是人走的,到石榴树那儿拐个弯不就得了么?要拐弯可以啊,可要动到你的房子,村长拿着早已勘测好的示意图说。姑父最终被村长所描绘的美好的未来说服了,同意把石榴树移栽到了自家的菜地里。从那年五月起,那棵石榴树就再也没有开花。姑父后来说过,树挪死,人挪活,老子、老子早晓得让他们拆了我的房子算了!
路就要完工的时候,我听到大人们议论,有人说六姐和一个修路的小伙子好了。一天放学回家,还没进屋,我就听 到屋里传来六姐的哭声和爷爷的叹息声。六姐哭成了个泪人,披头散发地靠在爷爷的膝盖上,在她偶尔抬头的时候,我看到,六姐挂满泪珠的额头上沾满血渍。听到我回来,六姐的哭声一下减小了许多,“走,我去找他算帐!简直不把自个儿的娃儿当人!”爷爷站起身说道。六姐的哭声就又猛烈起来。六姐一边哭一边死死地抱着爷爷的腿,爷爷接连站了几次,却始终没能迈开一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六姐。
那以后的第二个年头,我就考取了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和六姐一样,逃离了溪头沟——尽管方式不同,但结果却是一致的。
不久前回溪头沟探望父母,也顺便也看望了已经年迈的姑父。六姐家原先那几间低矮的小木屋已经变成了一幢三层小洋楼,和其余的那些沿溪头沟两岸潦草地修建着的人家相比,十分的扎眼。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溪头沟已经不知不觉地老去了,但是,我不能肯定,这衰老,是否与姑父满脸的皱纹和头上那一绺白发有关,抑或就是因了那棵消失了的石榴树?
那棵石榴树如果还在,一定还会年年开满红艳艳的花吧?而我一去不复返的六姐,如今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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